打开抖音，越来越多「素颜街拍」博主闯入视野：随机拉住一位看似刚下班的路人，询问能否为其拍摄几张素颜肖像。初看略显冒昧，但不化妆、不改造，摄影师随手捕捉的瞬间，成片却惊为天人，狠狠破除了“好看的照片99%靠脸”的上镜箴言。此类视频点赞居高不下，评论区里，那些“不上镜”的普通人被狠狠戳中：“拍出每个人身上的亮点，这才是摄影的意义”“原来人像三要素，真不是脸美、脸美和脸美”。

曾几何时，花大几百甚至上千元下单写真套餐，最后拿到的成片却让人忍不住反问“这谁啊”；没想到，反而在陌生人的街拍里，找到了属于自己“无可复制的气质”。看完几个视频，不少人直呼“心疼为拍照花过的冤枉钱”。

当整个写真行业都在把普通人往千篇一律的网红模板里硬塞，北京却悄悄冒出一家“反骨”小店：不设化妆师、不用提前预约、拒绝过度修图，主打纯素颜拍摄。此前刷到的街拍视频和店里的样片看得人心痒，氢商业便在一个飘雪的下午，抱着三分怀疑、三分期待、四分漫不经心的心情，走进了这家小店，最终收获了一套被称为“人生照片”的素颜肖像。

工作日的下午，店里竟从未断过人；据说周末拍一张，还要排队一个半小时。素颜，什么时候成了年轻人全新的「时尚密码」？

流水线写真的困局：千张照片，一张脸

市面上绝大多数照相馆，本质上都是流水线式出品：厚重的妆造、千篇一律的摆拍模板、磨皮到失真的精修，最后拿到的照片，美则美矣，却陌生得连亲妈都要愣一下“这是谁”。

小红书上，随处可见“记住XX这家店，一定要素颜来”的宣传帖，配着素颜与妆发后的对比图。可看完二十个人的例图，心里只会涌上一股淡淡的无力感——所有人拍出来，都像是复制粘贴的同一张脸。

就在这样的行业内卷中，这家不化妆的肖像店脱颖而出。据摄影师介绍，他们主打“原生态素颜肖像”，店里不设化妆师，无需预约，素颜到店就能开拍，而且全程原图直出。价格更是直白地写在门上：50元一张电子版，拍完自主选择；现场打印则是69元两张。和动辄几百、上千元的写真套餐相比，堪称“白菜价”。

最初关注到这家店时，编辑部满是怀疑，甚至以为是新型消费陷阱——毕竟，素颜照片，自己在家拿手机也能拍。怀揣着“素颜上镜会不会社死”的纠结，氢商业编辑特意在出发前洗了把脸，走进了这家位于东四胡同的小店，想看看原生态素颜照，到底和自己在家拍的有什么不同。

10分钟抓拍，没有模板的松弛感

店里的人气，远超预期。

周四下午一点十分，外面飘着零星小雪，街上行人寥寥，可店里正有客人在拍摄；等我准备开拍时，又来了两波人；我拍完选片期间，还陆续有两人带着宠物上门。拍摄全程，店外还会不时出现好奇驻足的路人。

它和海马体这类快时尚写真店截然不同：没有摆满瓶瓶罐罐的化妆台，没有花式繁杂的服装，唯有一面挂满摄影作品的墙，彰显着肖像店的特质。店面不大，外间是等候区，里间是拍摄区，一共只有三位工作人员。目前小店还在试营业，摄影师便是店主本人，另外两位分别是打光师和接待员——一问才知，三人都是工作室的专业摄影师，堪称“高手在民间”。

拍摄流程快得惊人。我坐下稍等片刻，前一位客人便拍完了。紧张地走到拍摄位坐下，和摄影师简单闲聊几句，拍摄便正式开始。

当时北京气温在零度上下，店里暖风很足，再加上“素颜上镜”的紧张感，我不由得汗流浃背。摄影师见状，贴心地帮我擦了三分钟的汗，瞬间缓解了我的局促。

拍过流水线写真的人都懂那种“紧迫感”：从进门开始，就被流程推着走——化两小时妆，贴三层假睫毛，脸和脖子色差明显，再挤进不合身的礼服，出试衣间才发现，撞衫又撞脸；摄影师对摆拍套路烂熟于心，却吝于多讲一句“废话”，只下命令，甚至不用看镜头，就知道你眼睛该看的精确位置。一套流程下来，笑容早已僵硬。

但这家店，没有任何“模板”。我坐下后，摄影师问的第一个问题是“有没有什么想拍的感觉”，我竟一时语塞——拍多了流水线写真，我早已丧失了拍照的“主体性”。

拍摄全程没有固定姿势要求，摄影师只会根据我的状态给出简单引导，甚至会现场帮我整理发型，松弛得仿佛我们是认识十年的好友。其实，大多数人刚开拍都会紧张，我听到身后一位姐姐说“觉得自己平常拍照不好看”——原来，大家都一样。

摄影师全程给足情绪价值，堪比心理辅导。他一直强调“假装我和灯光师都不存在，怎么自然怎么来”，“这个状态特别好”“对，就是这个眼神”，一句句肯定，让我彻底放松下来，感觉下一秒他就要接上一句“真棒”。

整个拍摄过程不过10分钟，这也难怪不用预约——很难想象，十分钟的流程能怎么提前预约。和海马体的反复摆拍不同，这里全程以抓拍为主，低头、抬眼、转头，甚至发呆的瞬间，都被摄影师精准捕捉。

店里一位女摄影师说，这正是最考验技术的地方。素颜拍摄没有妆造兜底，对摄影师和灯光师的要求更高，全靠摄影师的眼力和共情力，在几分钟内读懂一个陌生人的情绪，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、独属于这个人的生命力。“高端的食材只需最朴素的烹饪方式，越简单的东西，对专业要求越高。”

素颜的震撼：原来我本来就很好看

选片环节，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撼。摄影师说“你这边脸下颌线很漂亮”，我原本以为是客套话，直到看到成片才发现，这竟是我活了二十多年，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这个亮点。

据我观察，所有第一次来拍摄的人，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震撼。我听到身后的姐姐小声惊呼“拍得太好了”，那语气，颇有一副“摄影师一声令下，我立刻拥护摄影成为东亚第四大‘邪术’”的模样——当然是玩笑话，但成片效果，确实超出预期。

成片的第一个亮点是“真实”：连我一路上没喝水导致的嘴唇起皮，都拍得生动自然；更惊喜的是，摄影师抓拍到了很多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表情瞬间，有一张甚至把身为编辑的我，拍成了事业有成的女总裁——不是苹果风的高管证件照，而是律政剧片场剧照的质感。

店里的一面墙上，挂满了普通人的素颜肖像：扎着马尾的学生、头发花白的老人、抱着孩子的父母、带着宠物的情侣。每个人都素面朝天，却有着独一无二的神态。墙上还贴着很多人拍摄后的感受：“敢于真实”“不讨好世界，只取悦自己”“做你觉得轻松幸福的决定”。

据店内女摄影师分享，工作室提出“素颜肖像摄影”概念已有近十年，他们提倡的是一种生活方式，回归拍照的本意——记录人生瞬间。“拍一张照片，不是只发一次精装朋友圈就好，更重要的是，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拿起这张照片，还能想起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、什么心情，这才是照片真正的意义。”

简单来说就是：不用为了拍照刻意买新衣服，但我们可以记录“买了新衣服而拍照”的瞬间。

摄影师说，最开始在线下办小型活动时，客人往往要等两到两个半小时才能拍到；现在小店周末人气爆棚，基本要等一个半小时。这并非夸大——即便我去的是工作日中午这个“刁钻”时间点，店里也从未断过人。

“我觉得大家这两年都更自我了，我们正好呼吁大家关注自己、感受当下，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。”摄影师说，“对普通人而言，美不在皮囊，不在于鼻子够不够挺、眼睛够不够大，而在于灵魂和内在，在于骨子里传递的信息，在于身上正在发生的一切。店里陈列的素人作品，吸引人的从来不是外在，而是照片中传递的真实情绪。”

其实，大家从未停止追求美，只是素颜写真是一种美，精致全妆的糖水片是另一种美——只是现在，越来越多人开始偏爱前者。

从小众艺术到消费潮流：素颜背后的审美革命

素颜摄影并非新鲜事，但放在几年前，它还只是小众行为艺术。

十几年前，深耕人像摄影数十年的摄影师逄小威，就坚持用“素颜拍法”为千余位中国电影人拍摄肖像。他只用自然光，要求艺人纯素颜、不做造型，连头发都不能刻意打理，更拒绝一切后期修图。一开始，很多艺人的经纪人强烈抵触，可看到成片后，都感慨于这种真实生动的美感。

2020年，摄影师余晶晶启动“素颜”拍摄项目，18个月里走遍多个城市，记录了22位女生的素颜状态，以及她们与容貌、与自我和解的故事；2023年，这些内容集结成《素颜》一书。她在接受《摄影客》采访时说：“我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，发现大家对‘美’的定义太狭隘，总觉得修饰过的面孔才是美好的。其实，很多时候，修饰反而掩盖了原生态的魅力——比如脸上的雀斑，在我看来很有魅力，可不少人会用化妆掩盖它。”

那时，愿意素颜站在镜头前，展露自己的不完美，还需要很大的勇气；素颜摄影，也只是摄影师们对抗单一审美的小众创作。

短短几年间，一切悄然改变。素颜摄影从艺术家的小众创作，变成了普通人触手可及的消费选择。不止北京，上海、深圳、成都等一线城市，都涌现出大量主打素颜拍摄的小型肖像馆。它们有着统一的标签：纯素颜、无妆造、拒绝过度修图，价格也大同小异，几十块钱一张，十几分钟拍完，主打的就是“记录真实”。这些照片，也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情绪肖像。

情绪肖像，顾名思义，聚焦于“真实的情绪”，通过眼神、姿态、光影，用视觉语言呈现人物的喜怒哀乐与内心世界。笑也好，哭也好，都必须是真实的情绪外露，刻意演出来的表情，根本拍不出那种质感。

这股潮流的兴起，背后是传统写真行业的内卷困局。长期以来，行业陷入“卷妆造、卷场景、卷服装、卷低价”的死循环，到最后，所有作品都沦为复制粘贴。近年来，以海马体为代表的流水线审美，在社交网络上饱受诟病，如今其门店早已不再人山人海，朋友圈里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低。

除了“美得不像真人”，快时尚照相馆的创意模板也早已被看腻，“不出错，难出彩”成为消费者的普遍评价。而素颜写真，直接砍掉了所有非核心的附加环节，把摄影的本质还给了人本身，堪称一场摄影界的“文艺复兴”。尚普咨询发布的《2025年中国摄影摄像服务市场洞察报告》显示，自然纪实风以27%的偏好占比领跑所有风格，比第二名高出8个百分点——真实感，早已成为年轻人拍照的第一诉求。

不止是拍照：素颜，是年轻人的自我接纳

“素颜”这两个字，早已跳出摄影圈，成为年轻人生活中的全新时尚密码。在小红书上，#素颜穿搭 话题有2.7亿浏览量、56.8万讨论量，女生们开始分享“不化妆也能穿得好看”的穿搭逻辑。她们发现，即便素面朝天、气色平平，也能靠穿搭展现自己的风格；更重要的是，在这个过程中，她们学会了接纳自己原本的样子，明白“我的漂亮，从来不是化妆给的”。

“明显感到自己更自信了，更能感受到身体本身的存在，以及对自己身体的爱和认可。以前别人夸我漂亮，我会觉得是化妆的功劳；现在别人夸我，我会意识到，自己本身就可以是漂亮、让人愉悦的。”一位习惯素颜穿搭的女生，这样分享自己的感受。

这股“反滤镜”风潮，还蔓延到了更多领域。今年年初，全球知名市场研究机构英敏特（MINTEL）发布2026年及未来美容与个人护理行业趋势预测，“代谢美学”“感官协奏”“回归人本”成为关键词。报告提出，“消费者将寻求感觉人性化、富有表现力、情感真实甚至带有瑕疵的美”，“不完美将成为新的奢侈品”。

美妆行业的趋势也在悄然转变。抖音巨量引擎与时尚芭莎发布的2026年美妆趋势预告中提到，美妆审美已从“注重精致技巧”，转向“传递真实状态与能量”。大家不再执着于厚重遮瑕和完美妆面，反而更偏爱能保留原生皮肤质感的轻薄妆容。

就连旅游领域，也吹起了“素颜风”。今年年初，河南大爷拍摄的“素颜巴黎”照片席卷全网，享誉全球的浪漫之都，被拍得像“城乡结合部”，却收获了网友的一致赞美。大家终于意识到，景区“照骗”有多严重——网上的精修美图与“素颜照”，堪比买家秀与卖家秀，真正去过后才发现落差巨大。

越来越多人厌倦了“旅行KPI”：提前几天做穿搭攻略，带好几套衣服，化几小时妆，在网红打卡点排队半小时，拍照两分钟，再花一下午修图。比起精修里的完美风景，大家更想要的，是松弛、真实的出行体验，是旅行本身的快乐。

说到底，我们爱上的从来不是“素颜”本身，而是那个不被单一审美定义、敢于接纳真实自我的自己。就像那句古老的网络流行语所说：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，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。

不管是素颜肖像馆的爆火，还是“素颜巴黎”照片的走红，本质上都是人们的需求变了。对于当下的年轻人而言，能让自己舒舒服服做自己的体验，就是最好的体验。

就像一位网友在小红书上分享的那样：“下班吃饭路过就拍了，没有刻意打扮，却拍到了最满意的自己。”

参考资料

1. 有意思报告，《海马体“最美证件照”，为什么不美了？》，2024.11

2. BIE别的女孩，《素颜穿搭之后，我把“美”从“美役”里解放出来了》，2025.4

3. 摄影客，《在镜头下的素颜里，看到真实又自信的女性之美》，2023.7

4. 中国化妆品，《算法退潮，人性归位：美妆行业即将回归“人感时代”|全球观察·新趋势》，2026.2

5. 时尚芭莎，《美力剧透：美妆“格莱美”盛典启幕，2026美妆新趋势看抖音》，2026.1

6. Vista看天下，《“河南大爷让巴黎文旅一年白干”，这“素颜”打卡照为啥网友狂夸》，2026.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