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30日，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“大师·对话”现场，79岁的许鞍华与王安忆对坐，时隔五年重新复盘《第一炉香》的得失。这原本是一场关于文学改编、创作取舍与作品遗憾的专业分享，连主持人戴锦华都感慨，业内极少有知名导演，愿意在公开场合彻底、坦诚地检讨自己的作品。
但最终引爆舆论的，并非许鞍华对张爱玲改编的思考，而是她对两位主演的直接评价。她直言影片保留过多原著对白，导致台词冗长拖沓，核心问题之一是“两个演员的台词功底不好”；谈及马思纯，她更进一步指出，演员进组后身体浮肿、始终未能恢复适配角色的体态，最终落下“里里外外都不符合这个角色的要求”的定论。
与此同时，她并未将过错全然推给演员，反而反复揽责：坦言拍摄时早已察觉问题，却没有及时叫停拍摄，“作为导演，我应该负责”。
这番发言迅速被截取、传播，撕裂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舆论声音。有人盛赞这是行业罕见的真诚：在一众导演护短、粉饰作品的行业常态里，许鞍华愿意直面选角失误、表演缺憾与自身判断偏差，是真正的创作者自省。但更多质疑随之而来：当年拍摄、宣发全程从未指出问题，甚至公开维护演员，如今演员缺席、作品热度褪去，才公开苛责演员功底、体态与适配度，究竟是真诚复盘，还是事后甩锅、“事后诸葛亮”？
这场争议的核心，早已超越《第一炉香》的影片质量，直指一个深刻的行业命题：一位导演，究竟该以何种姿态，谈论曾经并肩合作的演员与已成定局的创作失误？
若只看这一次舆论风波，很容易将许鞍华曲解为晚年口无遮拦、刻意翻旧账的导演。但梳理她数十年的访谈、著作与大师课内容便能发现：延迟复盘、直言演员短板、事后拆解创作遗憾，从来不是她的一时兴起，而是贯穿其整个创作生涯的固定习惯。
真正值得深思的，从来不是“许鞍华为何突然批评演员”，而是她贯穿四十年的创作悖论：她总能在片场精准捕捉到演员的“不对”，却极少在现场强力干预、明确纠错，偏偏选择在多年之后，将所有未解决的问题公之于众。
一、四十年不变的复盘：从张曼玉、刘德华到舒淇，遗憾从不缺席
早在2010年出版的访谈录《许鞍华说许鞍华》中，许鞍华便毫无保留地复盘了早年作品的全部缺憾，直白点评合作演员的表现。这种“迟到的坦诚”，早已烙印在她的创作体系中。
1990年的《客途秋恨》是许鞍华极具分量的自传式作品，串联起母女隔阂、身份漂泊与时代记忆。回望这部作品，她率先坦言影片拍摄粗糙、节奏不稳，随后直接点评两位主演的适配度与表演状态。对于张曼玉，她保留了温和的遗憾：演员外形标致，却与自己的真实气质、人物原型的质感存在偏差。
而对于另一位主演陆小芬，她的评价极为尖锐，直言其多场核心戏份“演得很差”，尤其是火车站特写戏份，情绪空洞、张力不足，完全没有落地角色心境。她精准点出演员的核心问题：不愿在镜头前展露不完美、不讨喜的一面，过度执念于外形与人设，最终导致角色失真。她甚至将其上升至“演员修养”的层面，但话音刚落，便立刻将所有责任归于自身：“是我没有和她讲清楚、说服她，我没做到位，不能怪演员。”
这一刻，许鞍华标志性的复盘逻辑已然成型：清晰看见演员的缺憾，体谅演员的局限，克制现场冲突、选择退让，最终将所有未解决的问题，留给多年后的公开复盘。
1991年的《极道追踪》，面对刘德华，她的评价更显克制却笃定：“我总觉得他的表演不妥、无法让人信服，却当下拆解不出具体问题，也给不出精准的调整方法。”她坦诚自己的局限：并非看不出表演偏差，而是审美判断永远先于实操方法，直觉能感知角色的违和，却无法即时转化为演员可落地的表演指令。最终，她宁愿搁置争议、继续拍摄，也不愿在片场盲目争执、强行纠错。多年后重看影片，她依旧认定作品失败，却依旧无法精准界定失败的具体节点，这正是她早期创作最核心的困境。
2001年的《幽灵人间》，合作演员舒淇的案例，几乎完整预演了如今《第一炉香》的争议。许鞍华坦言对舒淇极度失望：开拍前双方深度沟通剧本，舒淇对角色有着清晰的理解与饱满的创作热情，让她满心期待。但开机后，舒淇因档期密集、工作超负荷，全程状态疲惫、精神涣散，完全无法投入角色。
彼时的许鞍华早已察觉表演断层、状态失真，却最终选择妥协。她顾虑片场关系，担心当场争执会影响演员状态、导致拍摄停摆，最终只能默认现状、完成拍摄。但这份包容并未消解她的专业判断，多年后她依旧直言：“我始终觉得，她做得不好。”
舒淇的案例完美诠释了许鞍华的片场逻辑：为了规避现场冲突、保障拍摄进度，主动搁置专业分歧；为了坚守创作真诚、复盘行业经验，事后坦然直言缺憾。这从来不是双标，而是她数十年不变的创作矛盾。
二、不只有差评：她的复盘，从不是片面否定演员
外界舆论总习惯将许鞍华的复盘简化为“事后挑刺、苛责演员”，但纵观其所有评价，她的表达始终客观辩证，从不以单一缺憾否定演员的整体能力，更擅长区分「整体演技」与「单次状态、单场表演、造型适配」的差异。
2006年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》合作周润发，开机前她曾顾虑周润发的明星气场过强、表演风格偏夸张，可能与角色适配度不足。但成片之后，她主动修正自我判断，公开为周润发辩护：观众的违和感，源于大众对明星的固有印象，而非演员的表演失误，充分肯定了周润发的演绎功底。
面对斯琴高娃，她更是不吝盛赞，直言其演技在国内女演员中鲜有对手，仅针对性指出其与孩童对手戏时状态过于紧绷、节奏不够松弛的细节问题。这是精准的专业微调，绝非全盘否定。
《桃姐》中的王馥荔，同样收获了她的高度认可，被明确评价“演技精湛、经验老道”，唯一的保留意见，仅仅是造型年龄略偏年轻，与角色设定存在细微偏差。
即便是引发诸多讨论的叶德娴，许鞍华的复盘也极具分寸。她坦诚拍摄中叶德娴因现场分歧陷入情绪内耗，两天内完全脱离角色状态，自己虽精准察觉问题，却无力修复演员心境、拉回表演节奏，最终只能删减素材、遗憾收尾。但她从未否定叶德娴的表演能力，反而高度认可其对角色的通透理解与自然演绎。
这些案例足以证明：许鞍华的公开复盘，从来不是为了批判演员、制造话题，而是忠于创作本身的专业复盘。她敢于肯定演员的天赋与实力，也敢于直面创作过程中的每一处瑕疵，不神化作品，不美化合作，更不粉饰遗憾。
三、《黄金时代》：最透彻的复盘，最坦诚的自我归责
2014年的《黄金时代》，是许鞍华创作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遗憾之作，也最完整地暴露了她与演员的合作困境、以及自身的创作短板。多年后金马大师课的公开复盘，彻底拆解了这场双向遗憾的本质。
拍摄首日，许鞍华便察觉到汤唯的表演“不对”。萧红身处零下二十度的哈尔滨，饥寒交迫、颠沛流离，身心俱疲、处境窘迫，但镜头里的汤唯状态工整、体态优雅，完全没有呈现出角色极致的困顿与脆弱。
她清晰感知到表演与人物的严重脱节，却在当下陷入无力：她无法精准拆解指令，不知道如何指导演员演绎“极致的冷与饿”，不懂如何引导演员呈现岁月沧桑与生活苦难。她一边感慨“专业演员本该演绎出角色的苦难状态”，一边坦然承认自身的导演方法缺失。
事后复盘，她的核心结论从未指向汤唯的演技不足，而是全然归于自身：“我对角色有模糊的理解，却没有成型、稳固的认知，更没有及时和汤唯沟通、对齐标准，只是默默等待演员呈现完美状态，再被动判断好坏。”
她明确肯定汤唯拼尽全力、毫无懈怠，影片的美术、置景、服化全员到位，最终成片缺憾，根源在于自己没有提前构建完整的人物表演体系，没有给演员清晰、可落地的表演指引。
更关键的是，这场遗憾的背后，依旧是她一贯的片场妥协逻辑。拍摄极寒戏份时，汤唯为避免造型臃肿、破坏镜头美感，拒绝内加棉袄；逃难戏坚持穿丝袜，违背人物处境与时代逻辑。许鞍华全程看在眼里，却不愿在片场反复争执、激化矛盾，最终选择默许拍摄、搁置问题。
多年后她终于厘清当年的模糊直觉：真实的萧红笨拙、迟缓、带着颠沛的窘迫，而非优雅流畅、仪态规整。当年的无力，源于自己将表演神圣化、复杂化，不敢轻易干预、害怕破坏演员状态；而事后的通透，让她彻底看清：所谓演员的“不对”，大多是导演认知模糊、沟通缺位、决策犹豫共同造就的双向遗憾。
四、《第一炉香》：争议的本质，是导演选择的终极复盘
时隔五年复盘《第一炉香》，这场舆论风暴的核心，是许鞍华第一次直面「导演决策责任」的终极命题，也让她数十年的创作矛盾彻底公开化。
影片的核心遗憾，早已超越演员表演本身。许鞍华直言，自己因过度敬畏张爱玲原著，不敢大刀阔斧删减文本，堆砌大量经典对白，最终导致影片节奏拖沓、叙事臃肿，这是导演的核心取舍失误。
对于马思纯的争议，她的表述极具深意。大众聚焦于“浮肿、体态不好、不符合角色”的评价，却忽略了她最关键的自省：“我应该把戏停下来。”葛薇龙的青春、灵动、破碎感，需要演员贴合的身心状态支撑，当主演状态与人物内核彻底背离，继续拍摄从来不是演员的问题，而是导演的决策失误。她拥有叫停拍摄、调整周期、更换状态的最终决策权，却因犹豫与妥协，放任遗憾成型。
而彭于晏的案例，更彻底打破了“演员适配度”的单一争议。她直言彭于晏表演流畅、完成度极高，不存在演技短板，但其一身现代健身肌肉，彻底打破了四十年代颓靡、柔弱的时代气质，“一身肌肉出卖了时代感”。
这番评价的本质，绝非苛责演员，而是自我批判：演员的外形、气质、身体条件，都是导演选角决策的结果；镜头呈现的违和，归根结底是导演审美预判与选角判断的偏差。所谓演员的“不适配”，本质是导演前期筛选、中期把控、后期取舍的全方位失误。
五、片场温柔，事后直言：许鞍华的矛盾与真诚
梳理数十年案例，许鞍华的创作人格充满极致的矛盾：片场的她温柔克制、极度体恤人情，不愿争执、不愿施压、不愿破坏团队氛围；复盘的她极致清醒、毫不护短、极度坦诚，直面缺憾、直言短板、主动揽责。
她从不回避自己的“直白”，也深知直言缺憾会得罪人。谈叶德娴前，她坦言“这番话听起来像恶意差评”；谈《第一炉香》时，她笑着坦言“我就要得罪人了”，也自我总结“我性格太直，不懂圆滑”。
但她始终坚持这份迟到的诚实，核心源于她独特的复盘伦理：她从不单独审判演员，而是将自己、演员、整个创作团队，共同置于失败的创作现场。
陆小芬表演失准，她归因于自己沟通不足；刘德华表演违和，她归因于自己方法缺失；舒淇状态涣散，她归因于自己不敢直面冲突、及时纠错；汤唯演绎偏差，她归因于自己认知模糊、指引缺位；马思纯适配不足，她归因于自己没有果断停机、及时止损。
在行业全员默契粉饰作品、标榜“彼此成就”的大环境下，许鞍华的复盘尤为珍贵。她撕开了电影工业的完美滤镜，坦诚创作本就是一场充满误判、妥协、遗憾与失误的过程：导演会预判失误，演员会状态失常，团队会配合失度，很多问题会因进度、预算、人情被暂时搁置，最终沉淀为作品的永久缺憾。
更难得的是，她从未在宣发期落井下石。《黄金时代》《第一炉香》上映时，她始终公开肯定主演的付出、天赋与努力，配合宣发、尊重合作，守护演员的职业口碑。所有的批判与复盘，都发生在作品热度褪去、只为沉淀行业经验的多年之后。
六、诚实的边界：复盘不能变成缺席者的审判
即便这份真诚极为稀缺，许鞍华的迟到复盘，依旧存在无法规避的伦理困境：导演与演员的舆论话语权、叙事权力，从来都不对等。
作为德高望重的资深导演，她的复盘结论，极易成为行业与大众定义一部作品、一名演员的终极标准答案。她的发言永远包含自我问责，但大众传播天然会过滤掉自省内容，只抓取“演员功底差、状态差、不适配”的尖锐评价。
最终，导演收获“敢于自省、真诚坦荡”的口碑，缺席的演员却要背负“能力不足、状态拉垮”的永久标签。这正是争议最刺痛人心的地方：演员在现场得不到明确的纠错指引，在作品定局后，却要承担导演复盘失误的全部舆论代价。
汤唯当年全程尽力配合，却始终得不到导演明确的表演标准与调整方向；马思纯因身体状态偏差留下遗憾，最终被舆论放大外貌、体态的负面评价。对演员而言，最无奈的莫过于：问题发生时无人纠偏，尘埃落定后无人辩护，沦为行业复盘的经典反面案例。
更深层的问题，是许鞍华贯穿一生的导演方法论困境：如何平衡对演员的尊重放权，与对作品的严格把控。
她向来不是强势控制型导演，不喜欢手把手示范、不固化表演动作、不强制束缚演员状态，坚信演员的自然松弛、即兴表达，是电影质感的核心来源。《桃姐》的成功，正是源于这种放权式创作，给予演员充足的创作空间，成就了经典角色。
但《黄金时代》《第一炉香》的接连遗憾，也暴露了温柔创作的短板：尊重演员、给予空间，不能等同于放弃判断、规避决策、缺位反馈。当导演已经清晰感知表演偏差、方向错位，一味包容退让、搁置问题，最终只会让小缺憾变成大失误，让双向妥协变成单向遗憾。
她自己早已看透核心症结：创作过程中，双方察觉不满却隐忍不发、互不沟通，所有问题潜伏积累，最终沉淀为作品的硬伤。这不是演员的单方面问题，而是导演现场反馈机制、决策机制、沟通机制的全面缺位。
七、复盘的终极成熟：从评价“人”，到复盘“决策”
电影行业需要真诚的复盘，拒绝千篇一律的商业互夸，也需要直面失误的勇气。但真正专业、成熟的复盘，核心从来不是评判演员的优劣，而是拆解创作流程的漏洞。
许鞍华的复盘，需要完成最后一层进阶：从事后评价演员的“不对”，转向复盘创作决策的“失误”。与其评价“演员台词功底差、体态不好”，不如复盘“选角匹配疏漏、前期筹备不足、现场反馈缺位、决策犹豫妥协”。
真正有价值的行业复盘，是可落地、可借鉴、可规避的流程经验：开机前是否搭建完整的人物体系？拍摄初期是否建立双向反馈机制？察觉偏差后是否及时沟通、及时调整？发现核心不适配时，是否有勇气叫停止损？
这是创作者的职业伦理：可以对自己极致残酷，对作品毫不留情，但对合作的他人，必须保持精准、客观、审慎的边界。尤其在对方缺席、无法辩驳、无法解释的公开场景，更要区分主观判断、客观事实与事后归因，避免用单一结论定义一名演员的职业能力。
许鞍华的珍贵，在于她打破了导演的行业特权，拒绝为作品镀金、拒绝为自己护短，用数十年时间持续拆解自我局限，坦然承认自己的胆怯、犹豫、能力不足。在人人标榜完美的娱乐圈，这份敢于自我否定的真诚，本身就是稀缺的行业品质。
而她留给整个行业的终极命题，远比“谁演得好、谁演得差”更深刻：导演与演员从来不是控制与服从，而是一场限时、高压、双向奔赴的共同创作。不必在现场过度苛责，也不必在事后肆意评判；既要懂得尊重演员的创作灵性，也要守住为作品负责的底线。
迟到的诚实依旧可贵，但更难得的成熟是：所有复盘的终极目的，不是审判过往，而是修正未来；不是定义他人，而是完善自我。
参考文献与资料来源
[1] 邝保威. 许鞍华说许鞍华[M]. 上海：复旦大学出版社，2010.
[2] 许鞍华. 我与演员合作的方式、方法——导演／久磨以备万炼，成就影像的耀眼一瞬[Z]. 金马电影学院金马大师课，彭湘记录，蔡耀徵摄影，2022.
[3] 许鞍华，王安忆，戴锦华. 创作者的省与思——“她的日与夜”大师对话[Z]. 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，2026-09-30.
[4] 戴媛媛. 平遥观察｜许鞍华公开复盘失败作品之后[EB/OL]. 澎湃新闻，2026-10-02.
[5] 北京青年报. 彭于晏：我和乔琪乔一样“缺父爱”[EB/OL]. 新华网，2021-10-27.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孟浪CineLab，作者：孟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