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西开榨,吹来的风都是甜的

日期:2026-01-28 20:02:42 / 人气:7



我的家乡有座糖厂,每年甘蔗成熟时,就会看到一车车甘蔗穿过小镇运往厂区。秋冬的街上络绎不绝的,除了满载糖蔗的卡车,还有载着果蔗的三轮车。糖蔗含糖量高,但纤维粗、质地硬,专属糖厂压榨的使命;果蔗水分足、口感脆,是街头巷尾的解馋好物。摊贩为了保鲜保卖相,总会留住果蔗顶端蓬松丰茂的绿叶,于是三轮车头上总有一抹汹涌的绿色,像是把一片热带丛林,悄悄塞进了小镇的街巷缝隙里。

秋冬的农田本是一片沉寂,唯有远处糖厂的烟囱,不断涌着榨糖时升腾的白雾。那些白雾裹着清甜的蔗糖味向四处弥漫,遇上无风的阴天,整个小镇都被这股甜意浸透,缠缠绕绕,久久不散。有时我会生出错觉,以为世上所有的雾,本就该是甜的。

一、开榨:仪式里的甜苦序章

每年11月,是广西甘蔗大量上市的时节,也是糖厂开榨制糖的黄金窗口期。但2025年的开榨季,比往年来得稍晚一些——干旱、洪涝与几轮台风轮番侵袭,让甘蔗成熟节奏放缓,糖厂的开工时钟也随之延后。

对糖厂职工而言,榨季与非榨季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。非榨季长达6至8个月,日子清闲安稳,每日检修设备、准时下班,压力虽小,收入也相对微薄;而榨季从每年11月延续到次年3月,甘蔗一年一熟,加工期转瞬即逝,一旦错过,原料便会变质发芽,因此糖厂必须全天不间断运转,与时间赛跑。

榨季的“三班倒”是常态,部分车间里,工人要在高温、高噪音环境下坚守岗位,身心压力拉满。为应对激增的工作量,糖厂会在此时招进大量季节工,分担包装、搬运等辅助工作。作为全年经营的核心,榨季的产量直接决定糖厂当年的效益,也正因如此,开榨仪式成了糖厂一年中最隆重、最热闹的日子。

这仪式算不上统一模板,却有着共通的庄重与烟火气,是现代工业文明与古老民间习俗的奇妙交融。天还未亮,糖厂负责人便会在车间内杀狗泼血,以传统方式驱邪避凶;系着红绸带的甘蔗被当作吉祥之物,庄重供奉在祭桌上——在广西,甘蔗本就寓意节节高升,过年时家家户户门口都会摆上两根,此刻更添了几分神圣感。待领导下达指令,负责人便将这根象征好运的糖蔗抛入生产线,机器轰鸣响起,开榨的序幕正式拉开。

一整天,糖厂人都带着虔诚,烧香祈福,盼着全年产量达标、收益向好。仪式末尾,车间内燃放的鞭炮声穿透晨雾,既宣告着忙碌的开始,也将信号传到几公里外的田间——蔗农们拿起镰刀砍刀,弯腰走进蔗林,与糖厂的机器声,奏响了整个秋冬的丰收序曲。

二、糖厂:刻在记忆里的甜香共同体

在广西人的生活里,甘蔗早已超越经济作物的属性,深深扎根在地域脉络中。中学地理课本里写着,广西甘蔗种植面积与蔗糖产量均居全国第一,“中国糖罐”的名号名副其实。崇左的“中国甘蔗之乡”、来宾的“中国糖都”、贵港曾有的亚洲最大糖厂,都是这片土地与甘蔗紧密相连的印记。

我的大学同学里,有糖厂子弟,也有蔗农后代;亲戚中,既有糖厂正式职工,也有榨季进厂的季节工,还有田间劳作的砍蔗人。网上说,广西第一批糖厂建于上世纪50年代后期,“要致富,种甘蔗”的口号传遍乡野,80年代迎来二十年迅猛发展期,糖厂数量一度突破100家。90年代初,广西糖产量超越广东,稳居全国第一,“中国糖罐”的地位就此稳固。

而我对糖厂的记忆,始于6岁那年第一次走进厂区的震撼。彼时家乡小镇还是坑洼的泥巴路,一公里外的糖厂却已是现代化社区——平整的水泥路面、修剪齐整的绿化带、排列有序的单元楼,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糖厂的生活是全镇人的向往,在厂里工作的人,脸上都透着旁人羡慕的荣光。

小时候去糖厂,是为了探寻乐趣。厂区里的灯光球场、影院、子弟学校、假山喷泉,都是娱乐匮乏的九十年代小镇里,最珍贵的玩耍天地。我曾不知疲倦地在假山池间攀爬,风里裹着淡淡的蔗糖香,那是童年最清晰的嗅觉记忆。每到夏天,在糖厂工作的亲戚送来雪条票,妈妈就骑上单车带我去买绿豆雪条,蔗糖的甜香从嗅觉漫到味觉,冰凉又治愈。那雪条是糖厂职工福利,凭票购买,连同饭票、电影票、游泳票一起,构成了糖厂职工的专属优待。

后来走过不少广西糖厂才发现,影院、球场、子弟学校这类设施,几乎是标配。90年代糖厂职工的优厚待遇与完善的生活配套,见证着广西糖业的鼎盛岁月。对那时的人来说,糖厂不只是一座工厂,更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——有人在厂医院出生,在厂里读完幼儿园到中学,毕业后进厂工作、结婚分房,最终在厂里退休,一生都被糖厂的甜香包裹,几乎无需与外部社会过多交集。

盛极而衰是世事常态。不知从何时起,家乡糖厂卖雪条的小店关了,光鲜的建筑设施再无更新,2000年后,环保政策推进、产业结构调整,加上WTO后国际低价糖的冲击,大量糖厂倒闭,数量缩减至90家左右,属于糖厂的黄金时代悄然落幕。多年后再回故乡糖厂,榨季的空气依旧是甜的,上世纪的楼房与假山池仍在原地,只是褪去了旧日光彩,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衰老气息。

三、蔗农:甜产业里的苦涩坚守

糖厂数量减少,坚守种甘蔗的传统农户也越来越少。和村民闲聊时,常能听到这样的感叹:“宁愿去广东打工,也不种甘蔗了。”种甘蔗的苦,藏在每一个劳作环节里——翻土、下种、施肥、除草、砍收,每一步都要投入大量体力与时间,更要承受精神上的委屈与无奈。

村民老黄的故事,是许多蔗农的缩影。二十几年前,他种了十几亩甘蔗,砍收后等了二十多天,糖厂的运输车却迟迟不到。砍好的甘蔗日渐失水,重量缩水就意味着收入减少,而土地又亟待翻耕补种。绝望之下,老黄一把火烧光了地里的甘蔗,看着亲手栽种的作物化为灰烬,他暗自发誓:“再穷也不种甘蔗了。”

虽是唇齿相依的关系,糖厂与蔗农的地位却并不平等。蔗农没有话语权,砍伐运送甘蔗需申请“蔗票”,有时要给糖厂员工好处费才能拿到;九十年代管理混乱时,糖厂司机索要红包、质检员以夹杂物为由克扣费用、糖厂拖欠蔗款的情况屡见不鲜。被逼无奈的蔗农,有的挖掉蔗根表达不满,有的甚至在糖蔗里夹进石头泄愤,甜蜜的产业里,藏着太多无奈的对抗。

十年前,一吨甘蔗收购价约500元,扣除成本后利润微薄,遇上自然灾害便可能血本无归。如今人工、肥料成本逐年上涨,收购价却停滞不前,蔗农种蔗的积极性愈发低迷。越来越多农户转而种植速生桉和果树——桉树耐贫瘠、抗灾害,无需过多照料,不耽误外出打工,成了更现实的选择。

尽管白糖是战略物资,官方近年鼓励种蔗并给予补贴(且补贴往往难以到手),还推行“清桉还蔗”政策,但传统种植模式已逐渐被规模化、机械化取代,不少农户将蔗地出租给种植大户,彻底告别了亲手种蔗的日子。

四、砍蔗工:七十岁的坚守与生计

广西有个玩笑:“一到冬天,广西人就以处对象为幌子,哄人回乡砍蔗,收工后再分手。”虽是戏言,却道出了甘蔗收割季对劳动力的迫切需求。过去,砍蔗多由蔗农自家完成,如今则多由雇佣工人承担,本地劳动力不足时,种植大户还会聘请贵州或越南农民前来帮忙。在我们镇,砍蔗工几乎都是50岁以上的本地农村妇女,青年人早已外出谋求更高薪稳定的工作,只剩她们承接这份辛苦又低酬的活计。

70岁的陆大娘,就是其中一员。她不知道承包蔗地的老板是谁,只是听邻居说招工,一天能赚120元,便毅然前往。和许多农村老人一样,她学历不高,大半辈子务农,收入微薄且无养老金,晚年只能靠劳动养老。

每天清晨五六点,陆大娘便起身忙碌:洗漱、吃早饭、喂鸡鸭,再准备好午饭装进饭盒,灌满热水,把镰刀、砍刀、手套、遮阳帽等工具收进提篮,骑车赶往蔗地时,天还未亮透。砍蔗工按件计酬,一小捆10多根甘蔗工钱3元,要赚到120元,一天需砍够40捆——这已是70岁的陆大娘的极限,年轻力壮者也不过能砍50捆左右。

一名砍蔗工一天约能砍1吨甘蔗,可产出130公斤白砂糖。糖价的波动,最终会传导到最底层的砍蔗工身上。今年糖价下跌,糖厂便将压力转移,要求甘蔗处理得更干净,蔗尾过长、叶鞘过多就要返工或扣钱。这意味着砍蔗工要在每根甘蔗上花费更多时间,每日产量下降,收入也随之减少。

中午12点半,其他工人都坐在蔗堆上吃午饭,陆大娘却还在劳作。她不带手机、没有手表,一天的时间以20捆甘蔗为界,砍完前20捆是上半日,砍完后20捆才是下半日,唯有达成半程目标,才肯坐下歇脚吃饭。饭后几乎无休,她立刻起身继续,直到砍完40捆,天色完全变黑才收工。

那120元,藏着被蔗叶割出的伤痕、浸透汗水的衣衫,还有弯了一天直不起来的腰。我问她砍蔗会不会腰酸背痛,陆大娘笑着说:“我这年纪,就算不砍蔗,每天也背痛。”她坦言,只要明年身体还行,还会再来砍蔗——镇上没有其他工作机会,这份辛苦钱,已是难得的收入。

无论是种植大户雇佣的工人,还是自家砍收的散户,蔗农与砍蔗工始终是蔗糖产业里最弱势的一环。每年甘蔗成熟季,糖厂机器的轰鸣与田间砍蔗的摩擦声交织,每一个与甘蔗打过交道的人,心中都藏着复杂的情绪。这份滋味,一半是蔗糖的甜,一半是生计的苦,没人知道,这份甜与苦,何时才能真正平衡。

作者:星辉注册登录平台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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